还乡记|越是长大的地方越陌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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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24-04-29 18:26

摄影|阿季 追真

外地人邀请我去漳浦玩,我带着好奇心痛快地答应了,通过外地人的视角去看看家乡,也很奇妙啊。

自以为很了解家乡,当外地人提起一些美食和地名,我除了傻呵呵地附和,竟觉得词汇匮乏。

你看真漳浦人吃着壳硬硬的虾,说,这是野生的土虾;

吃着东星斑说,看这个色泽就知道是野生的,颜色太红是养殖的;

吃着我没见过的菜说,这是竹屿的红树林果;

喝着酒说,漳浦是漳州的东北,叫服务员上啤酒,服务员很默契地上一箱,接着老司机很深沉地说,想当年滴酒不沾,但从一瓶到一箱也就是失恋一次的事;

凌晨三点上街觅食,在一堆美食中迷失自我……

在风土这方面,异乡人聚焦点线面,而原乡人聚焦点,看待事物的维度不同,导致认知的偏差。就像我阿姆,她熟悉自家菜园子里的每棵菜,但是对菜园之外的事物一无所知,让她转移注意力,她没有这个驱动力。

而且她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种菜哲学:“去年撒在空地上的籽长得比楼顶好,因为泥土厚,剌苋生命力特强,石缝中也能长,不用管自己就长大了。”

家乡,是一个让我肆意讲闽南语的地方。

考母语是闽南话的人,只要出一道题:

你会用普通话念完十二生肖吗?

嘴里在念,却是把脑子里的闽南语十二生肖翻译过来而已,

那就是纯正的闽南人了。

曾经很嫌弃我侄女普通话里带着地瓜腔,现在有点羡慕她了。字正腔圆再回到闽南,腔已经回不去了。

闽南人还是偏迷信的。

但就是这种偏于迷信的性格救了自己。

比如说我,一墙之隔的邻居的水漏到家里来,就安慰自己水就是财,隔壁漏财,而我得财。

是的,漏水这件事,我还能高兴得起来。

在闽南,谁蹊跷往生,人们最关心的是他属什么?好决定当期六合彩买什么属相。他们的逻辑是,事出无常,必有妖,有妖必有玄机。

那些发了横财的素材,被卖六合彩的头家到处炒作,我一个亲戚中了三十几万,把房子盖了起来,后来在头家的大力宣传之下,中奖的金额飙升至百万。

在农村,没钱靠借,发财靠六合彩。

在岸头的小牛数码,一个老人家手机坏了在修,因为看六合彩的时候误点了病毒页面。“我只要能看六合彩就好了。”老人家反复强调。

“再远一点的地方,是林进屿、东碇、南碇。”老村长讲着遥远的故事,“那是90年代,有个渔民,出海的时候,因为离南碇岛太近,国民党兵鸣枪警告,因为在海上,海浪的声音太大,渔民没有听到,就被枪打死了,后来村里去交涉了很久,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。”

在我们这一带,这样的惨剧在90年代并不少见。

对海洋的敬畏塑造了与海搏命、傍海而生的闽南人坚定的信仰。闽南人不能想象没有海的日子,也不能想象没有海鲜的日子。

开渔季,最羡慕留守在老家的人,他们用盆吃各种海鲜,仗着自己是海边的人,就可以这么任性?想想自己论只吃海鲜都觉得心疼呢。唉,又想回老家了。

我喜欢逛先锋渔街,我觉得菜篮子不变,家乡的味道就没变。总是由亲朋好友带着去逛,他们很快地帮我找到沾亲带故的鱼贩子。这些黄翅鱼虽然小,但却是野生的,大的是养殖的。鱼贩子跟我说。

亲友小声地在我耳边说,只有熟人才会这样说啦。于是我放心大胆地买了起来。买完了,由带路人招呼一声摊主才走。

人到中年,便一直念叨着要回老家盖个有院子的房子,因为从老家带过来的海鲜总是吃不够。这次回老家,当然也要拖带一些海鲜走了。我叫上侄女一起帮我买海鲜,我告诉她,一会帮我问价钱,因为我一开口,别人总以为我是外地来的,口音已经有点变了。侄女说,说不定可以遇到闺蜜的妈妈在卖海鲜。我们一摊摊往里走,直到侄女告诉我,是这个了,侄女怯生生地叫了声阿姨,对方好像没听到或者没认出来,有点尴尬,侄女又不放弃地叫了一声,对方才发现她的存在,开始展示出熟人的那种热情,虽然她们家的海鲜报价没有更便宜,但我还是决定都在这里买了,甚至她们没货的臭肚鱼,我也经她介绍买了隔壁摊的。老板娘说,你姑姑虽然不懂鱼,但挑的都是好鱼。侄女说,我姑姑也是这里长大的,她懂鱼。

诶,这样的对话,让我觉得我又被看作是外地人了。

傍晚逛遍整条渔街,也是佛昙人的一种习惯,休渔期也是,我问卖鱼大叔,休渔了哪来的鱼?

他说偷抓的,被海警一直追。

我问他什么时候开渔。

他说还要26天。

毫不犹豫地就报出了这个数字,开渔倒计时记这么牢,大概是天天掰着指头算吧。

我看了一下他的巴浪鱼不大,但也不多,于是全买下了,埋头看鱼,不经意地抬头,晚霞全部藏在了不远处的鸿儒桥桥洞里,桥洞里的晚霞,经过水波纹的褶皱处理,像是一幅抽象的彩釉,桥上的人留下一幅幅的剪影,美极了!

渔街,成了多少人回乡的理由呢?

从老家回来的那几天冰箱都关不上,怎么把大象塞进冰箱我算是会了,往冰箱里装东西的时候,我感觉我在砌墙,一块又一块,无缝衔接。当要从墙里找块三层肉的时候,我感觉我在搞拆迁。

阿姆总是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堆上我的后备箱。她在屋顶上种的菜,鸭棚里捡回来的鸭蛋,还有洗好的刺苋头。

老家的人,给我的东西,总是让我特别欢喜。一袋早米,两个南瓜。早米一淘洗下去,洗米的水就跟牛奶一样白,洗了两遍还是奶白奶白的。煮出来的粥,绵稠感和其他米不太一样,闻着特别有米香,吃着特别有米味,大米的芬芳在舌尖上绽放,米粒吃在嘴里是清甜的,咽下后还有回甘,吃在嘴里,也是甜在心里。

真的不一样,看着和吃着,跟其他米都不一样,这就是早米,无法让人忽视它的不一样。

闽南的美食,往往跟酬神敬祖有关。

欢喜,嫁娶,拜天公,小孩子满月、四月日,祖厝庆典都要买发粿和红龟。

做四月日的前几天,家里就忙开了,为油饭备料,提前两天预订供品。四月日这一天,长辈起个大早,戴上闽南独有的红色簪花,肩挑手提供品去拜元帅爷。

厝边头尾自觉涌上门来帮忙,打包好油饭,小辈们挨家挨户送。

也有自觉上门来吃的人客,油饭、猪舌菜脯汤都是现成的,坐下来就吃。

小时候经常被投喂油饭,村味十足的油饭放着肉丁、绿豆、姜丝、香菇、鱿鱼丝、虾仁、油葱,闽南人就这样用食物,来传递自己的情绪。油饭带来了让味蕾燥起来的碳水与蛋白质,还有特别有归乡感的油葱。在闽南,美味都有它对应的情绪,油饭意味着生命延续,人丁兴旺,家族壮大。

虽然缺乏场景感,但不影响返乡的人为解馋积极行动着。

石花膏、油粿、粉粿、豆仁饼最解思乡之情。

让亲戚骑小电驴把我送到农贸市场,他们以为我要买菜,我期期艾艾地说,去看看,顺便拍拍照。这是佛昙农贸市场第三次改建,我是该去看看。在肉铺鱼铺的原址上,盖了上下两层新的农贸市场,比起之前的几近露天的环境,已经好了很多,每个商户都可以有自己的一个隔间。但是店铺大多贴着招租的广告,一层的入驻率不高,更不用说二层了。商户对于过路客人是古意的,让人有一种不买点什么都不好意思的感觉。

矮达油粿店,看到店名,你就忍不住用闽南语念出来,而且马上就捕捉到招牌上的信息,头家的名字有一个达字,个头不高,矮达极有可能是他的小名。

“头家,有油粿吗?”

“有!蒜蓉要放吗?”

“要!”

一整蒲的油粿,麻利地切好,浇上蒜蓉酱,绵绵糯糯扎实的口感注入了香浓的豆油味,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。

成型的油粿,要把大米浸透了,磨成米浆,一层米浆一层花生油地炊,炊四个小时。

粉粿相对而言清爽许多,看上去晶感可人。从绿豆到粉粿要经历十道工序,浸泡、磨、去壳、滤浆、沉淀、沉淀物加水加糖、煮、搅拌、粘稠、凝结。凤梨和百香果的加料为这道甜食注入了一丝创新的味道。

一蒲石花草的诞生,背后要凝结八个多钟头的时间,石花草洗干净,一两搭四斤水,煮五六个小时,草捞出来,白醋放少许,液体到晶体的形成,则需要两小时。

所以粿店的老板,都是晚上收摊了备料,隔天透早就出摊了。

再转到下坑村口的双桃豆仁饼去买饼。小小的饼店堆满了红色的包装盒,颇为喜庆,刚出炉的饼被包装成一盒盒的,饼店的老板娘马上认出了我,说这是谁的女儿。接着她说你有教人写作吗?

这几句开场白马上拉近了彼此的距离。看我在拍照,他们赶紧开灯让我拍,我夸他们生意很好,老家出去的人还是忘不了这口豆仁饼的味道。并问她市面上在卖的祥桃不会是山寨的吧。她说不是,之前没有商标意识,等知道了,双桃已经被注册了,只能注册了老双桃,祥桃是分家分出去的。

双桃豆仁饼可以说承载了一部分我儿时的回忆,小学一二年级在鸿儒小学上学,经过双桃豆仁饼店,总是看到小作坊在用一口大锅熬制绿豆馅,铲子也是用最大号的,搅拌起来很费劲,烧的是柴火。

吃的人抿一口就能得到快乐:“猪油、绿豆,吃的都是原味。”

端午节,不回老家,总觉得没有过节的味道。待到五日节,满满的人,桥上、岸上、屋顶上、船上都长满了人。肤色各异的水手掌握着船桨,谁的吆喝卖力,谁的锣敲得好,哪艘船划得整齐划一,那可是看得明明白白。

小贩们全出动了,大热天的,什么都有人卖,冰淇淋巴士竞争激烈,没什么竞争对手的烧烤摊居然也围满了人。

小时候戏从白天就开始唱了,现在的人务实多了,白天唱的是寂寞,所以白天不唱了。晚上戏台下展示的是每家每户的椅子,台上台下一样热闹,台上高饱和色彩很戏剧,台下老中青幼都有,只有小屁孩抱着不纯粹的目的来看戏,被戏台下的零食吸引了过来,因此戏台旁卖什么吃的都有生意。另外还有来宗祠拜拜的主妇,在一旁烧着纸钱。传统文化就这样微妙地传承。

闽南的孩子无论走多远,

无论TA在一二线城市听着周杰伦,玩着剧本杀,亦或是环游世界,但只要TA回到家,

还得是听歌仔戏,拜天公,扒龙舟,迓尪。

我在不容易被煽动的年纪,却不可救药地爱上自己的故里,可能是内心深处有什么被唤醒吧。

曾经抵触的,不情不愿接受的,如今都爱得深沉。

这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闽南人的自我觉醒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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